汶川地震的悲剧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0 08:54:15 / 个人分类:繁华落尽

仿佛黑暗中熟悉的身影
  依稀又听见
  熟悉的声音
  点亮一束火 在黑暗之中
  古老的陶罐上
  早有关于我们的传说。                      ——传说的继续      北岛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这句话貌似是一个古老的希腊哲学家说过的,但是朋友呷了一口啤酒如此说来竟然颇有伤感。
   他双手扶着桌面,有些微醉,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活像被扔在光秃秃沙滩上左右徘徊的斑点狗。
   那时,我和他在一间以乡村音乐为主题的酒吧里轻啜着啤酒,一边听着鲍伯迪伦的娴然有趣的歌喉。

   傍晚的时候他来到我的住处来还之前借过去的一套黑西装黑领带和黑皮鞋——正适合葬礼所用。
   对不起,为了这身行头来麻烦你。他脸色灰白,头发蓬乱,确是参加完葬礼回来后的写照。
   一切可顺利?我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半打青岛啤酒。啪的开起一罐递给他,而后自己也坐在沙发上慢慢的喝着。他随我坐下。
   相当顺利,做了法事,念经超度,痛哭流涕,家属答礼,较之死亡本身,这个过程似乎更具有死亡意义。他说。
   千真万确,所谓高效率社会就是意有所指吧。我说。
   那帮家伙,活像幸灾乐祸的跳梁小丑,他说,死者不能安息。
   只怕都是这样,真正的关心不过是漠不关心,我说,这样的事情还是悄无声息的好。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这样的离去,连原因也搞不明白。他说。
   也许这就是他最后想要说明的一点——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记忆与理由来注意到有他这样的一个人选择了这样的一个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说。
   朋友的朋友在两天前的星期五晚上,独自坐在家里贴满白纹瓷砖的浴室里,关上双向门,在通风窗上贴了宽的透明胶布,然后打开了煤气罐。
   此君和我并无任何关系,是朋友的同乡,在同一个城市里念完大学,毕业后娶了一个本城的建筑老总的女儿——也是他的大学同班,此后就一直居住在这个城市里,工作了四年,从未离开半步。是朝九晚五的四年,逢到节假日就和漂亮贤惠的妻子去效外的公园踏青,或者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一起去登山泛舟。
   没有子女。据说他一直小心翼翼,并且不同意生育子女,妻子及妻子父母都没有异议。
   为人勤恳,厚道,在德国公司上班。在公共场合从不轻易说出看法,但开口必是决定性意见,一针见血。事业稳固,再有半年就既升主管。
   一切顺风顺利,犹如人造卫星沿着既定轨道绕着地球旋转一样。然而这样的人却选择了在妻子上班后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孤零零的死在硕大的浴盆里。
   警方插手调查的结果,无需特别留意,自杀身亡。呼吸停止的最后时间系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二十八岁青年的死,如冬天的冷雨一样令人黯然神伤。
   对于我的朋友来说,犹如背后的一声奇妙的枪响,杀戮随之而至。
   还喜欢他?我问。
   喜欢呐。朋友大口喝完了啤酒说,是个相当地道的人,经常一起在以乡村音乐为主题的爵士酒吧里喝酒,畅谈心事。但他何以会想到自己杀死自己,这点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这么说着,前一天晚上还一起讨论着缅甸风暴时动物园里气急败坏的孟加拉虎,第二天他就死了。
   犹如手持镰刀的割麦人顺理成章的割完最后一棵稻子。我说。
   不坏的比喻。他说,不去爵士酒吧里再喝点?忽然很想去那个地方。
   我说,好。
   于是,我坐着他开来的快要绝种的白色富康车,驱行三十分钟来到这个酒吧。
    
   你知道风暴来临的时候,孟加拉虎是如何的惴惴不安么?
   我摇了摇头,我们在靠近吧台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喝着不知名的生啤酒。
   这种庞大的动物在暴风雨来的时候亢奋得上蹿下跳,在急剧降低的气压中惶惶不安,或忿忿不平。而大猩猩则几乎对台风无动于衷,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长颈鹿和斑马缩进兽舍,或以空漠的眼神从窗口看暴雨袭来。
   活象某些人。我说。社会上的一部分人。
   百分之百像。他打了个响指继续说。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对于突然发生的事情动物世界和人类是站在一起的。
   地震的时候连大熊猫都会离家出走,我说,地动山摇的时候可不像是坐在摇篮的婴儿车里,对于自然界宣判的死亡而言,动物的嗅觉要敏锐得多。
   吧台对面的34寸液晶电视里正反复播放着汶川地震的新闻,残垣断壁,支离破碎,死去的人像成捆成捆的麦秸杆横七竖八倒在田里,悲伤如同海底随意滋生的海藻般四处蔓延。
   这是千里之外的地狱,而我和朋友在此时正喝着酒谈论着生死,死去的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求生的人正默默的忍气吞声蛰伏在黑暗之中计算着生存下去的时间。
   喂,你说,当一个人像我们这般惬意的喝着啤酒的时候突然就这么一下子翻天覆地房子倒塌酒杯破碎头脑一片糊涂的被埋在废墟下面是什么样一种光景?朋友看着新闻里不断的出现的救援人员这么说。
  我仔细想象了一下,在黑暗之中背上压着沉甸甸的大块的预制混凝土板,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动弹,只能以一个持续的姿势保持着生命的延续,没有食物,最要命的是没有水。
   伟大的求生欲望,我总结了一下慢慢说出。只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想必大脑就会给身体的某个机制下达一道命令——无论如何活下去。这样新陈代谢就开始以保持最低生命要求的状态开始运转,奇迹就会出现。
   不管怎么样,希望活着的人能继续坚持。朋友说,不要放弃希望。
   对于我们来说,国境纠纷,大楼失火,币值升降,汽车进口限制,寒季游泳比赛,这些都没有值得关心的地方,惟有对如此规模的死亡感到自己深深的无奈。
   在中国大陆西南方向是一片阴霾,只能偶尔的时候眺望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天空,心中微微感叹。
      
   朋友再三思量后决定去四川,而我只是默默的拿出微薄的存款让他捎带。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都开始沉默起来,我们一同注视着电视里正播放的新闻——播报正喋喋不休的报着死亡数字,失踪数字,受伤数字,受灾数字——衡量一场灾难的指标如同一场葬礼的固定不变的程序一般。汶川地震,缅甸风暴?活象字迹工整写在太阳神庙高大柱子上的对联。
   我将嘴唇贴着冰凉的酒杯边上,一边心里默默计算着在我们说话的一瞬间,有多少生命正垂死挣扎。
   我想起了朋友的朋友,那个死者。彼时的他静静的坐在冰凉的浴缸边缘,闻着一氧化碳的刺鼻味道耳听煤气丝丝的漏气声一边回忆人生往事的情景。想到此人要以多大的毅力来控制自己在强烈晕眩呼吸困难血液里红血球不断减少的情况下,不去打开在他面前一米五十公分远的地方的那道双向推拉门——那是生死之门。
   既而想到有这样的毅力去使自己毁灭,为什么就没有坚强的让自己选择一条生存下去的希望呢。
   一人之死是个悲剧,而万人之死则是个统计数字。

   要保持体力,放缓呼吸,心情平复。她对自己暗暗的说。声音虽然冷静,但是背后的沉重的预制板压得脊梁的神经一阵阵的痛,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也似乎没有了反应。
   现在不能痛,连冷汗都不能出。她说。把身体蜷缩着一团以减少热量的损失。一边侧耳倾听,只等一个声音传来:鹤嘴镐的声音,即生命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废墟(曾经的温馨的家)中待了多少时间,只知道她的面前横亘着一扇被揉碎了的门——那是生死之门。她似乎可以闻到外面的清新的泥土芬芳,可以看到一丝丝的光亮从缝隙中透过来。
   为了这一线的光亮,一定要坚持。她一边慢慢的回忆着人生五十年来的往事,一边咬牙坚持。
   外面,援救人员用生命探测仪和搜救狗正步步向一片空旷的废墟地仔细摸索,恰如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花百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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