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发现猫的失踪是昨天傍晚的事情,确切说来,是太阳下山后的七点三十七分。他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与其是在倾诉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她唔了一声,依旧忙着手中的事,开了冰箱门,将一大堆变了质的黄瓜清理出来,把西红柿和鸡蛋重新归类放好,被冻得皱巴巴的扁豆活像冬天生活在阴影里的小松鼠,浅蓝色深底瓷盘装着色拉被她哗哗的通通倒进了清洁袋里。还有喝了三分之一的威士忌酒,三两瓶青岛——所有的生活都在这里头。
昨天去参加了一个葬礼回来,淋了浴刮了胡子,煮咖啡的时候想到要给它准备食物,冰箱里还有三天前留着的深海小黄鱼,就嘟哝着给它作晚餐,然而一切准备就绪时才发现,作为豪华晚宴的女主角却不见了。他沿着厨房的餐桌边坐下说。
她默默的收拾好冰箱,乒的一声关了冰箱的门,把清洁袋里的垃圾倒进位于门边的小企鹅垃圾桶——整个屋里唯一还有情调的东西,栩栩如生,是上个月一起在大减价超市买的。
之后的她坐到厨房旁的餐桌上,看着窗外奄奄一息的天竺葵楞楞发呆。是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将桌面分成两半,他存活在光亮中,而她在淡淡的阴影中,阴影没有颜色。
她就这么侧脸看着窗外对于他的倾诉完全不理,他看着她齐刷刷的黑发,和黑发下面若隐若现的未经日晒的白皙的脖颈。浅粉色的的印花连衣裙肩口隐约闪出**细细的吊带。
那个时候还在一起生活时,你便也是这般的坐着,然后它会一闪跳到你膝盖上,你会拨弄着它的耳背后的绒毛,而它也是惬意的喵喵叫着,是不?他盯着桌子中间米开朗基罗的石雕半身像说——似乎只有老米才能真正听得懂他的话,彼此间都有默契,和老米这么说话也不是一两次了。
即便说的如此轻松,她的秀气的侧脸边上还是显出湿湿的热气。 他一时无语.找出纸巾递给她.
别介意,她偕了把眼泪,无声的擤了擤鼻涕,没打算哭的.
他作了个无所谓的神情,意思说要流泪的话随意就是.
她说,本来想在你回来前离开,但还是留了下来.
心情变了?他问.
不是,进来后就有点舍不得离开了,毕竟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日子,呃,我的天竺葵没过几天就枯萎了.她略带嗔怪.
呃,抱歉,一直都无心的,这不是连猫都不见了么.
不怪你,总之现在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次过来是取一些冬天的衣物,大衣,帽子,围巾什么的,都已经装进纸盒子里了.顺便帮你粗略整理了下工作室.不知道哪些该碰哪些动不得.
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在,无非是几张半成品的插画,以及一些大的广告画.乱是乱了点,但你离开之后确实还没进入单身状态.他说,很多事情都需要习惯.有时候磨够了咖啡豆想煮咖啡,煮好了之后才发现想喝的是冰红茶,总在事后才想起.
你是那样一种人,她将脸转向他,眼睛异常明亮,表面看似稀里糊涂,但内心想的东西委实叫人搞不懂.作为艺术家来说,倒是很有创作灵感,才华也是非同一般.
他也这般的看着她的眼睛,静等下文.
说实话,还是很喜欢你的,不想和你分开.她说.
那就不要分开好了.他说.
她苦笑了一下,说,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于你,还有很多不了解,太过于未知,就好象你不知道一片叶子什么时候会离开树,不知道一棵小草什么时候会发芽.无法把握.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
可以理解,我说,对于我自身诸多不足,我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并没有怨恨你的离开什么的,个人有个人的选择罢了.
谢谢.她说.
没什么,他说.
想过要孩子么?她问.
也许有了孩子也不能改变什么,他说,现在有孩子也离婚的比比皆是.
也对,她放下手中一直摆弄的打火机说,这是我们自身的原因,和社会无关.
然而猫终究还是失踪了,我又无能为力.
她也是一脸惆怅,似乎在思考,转耳又是妩媚的一笑,再养一只不就好了么,重新领一只,猫嘛,又不是堪比人类的高等生物,只要有感情寄托就好了.
看了看手表后,她起身告辞,说是晚上另有约会.他送她到家门口,看到她还穿着无带无扣的红色女鞋,是他们一起买的,她不好意思的笑,说,出门忘记换了.
那么,我走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她说,
恩,再见.他转而关上门回屋里,从皱巴巴的上衣口袋拿出香烟,她在的时候他一直不敢抽,现在他点燃了一支,惬意的吸了一口,一边看着桌子上的米开朗基罗.
我说,这世道真是神奇,老婆跑了,猫也不见了.生气勃勃的天竺葵也死了,生活一团糟.他对着老米说道.
那么,究竟还想不想把猫找回来呢?老米问着.
却发现他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陷入了一片沉思.
(二)Einmalist Keinmal是德国的谚语,意思是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就好象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忘记是在哪里看到这样的话,不过现在用来解释我的唯一的一次失败的婚姻倒是恰如其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思考的结果只是想让我承认这样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淋浴,抹上沐浴露,香精,彻头彻尾的洗了一遍澡,生活如同这温吞吞的热水,而我就像熟悉环境的水生动物在纵横交错的意识水路中没头没脑地往来穿梭。
包着头巾出来,煮热呼呼的蓝山咖啡,本来想喝点酒来着,结果却拿起空荡荡的咖啡壶,罢了,罢了。
在这闲暇的空隙我坐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燃起一支烟,仔细环顾这个所谓的家,冰冷冷的厨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半点生气,似乎从亘古以来就是住了我一个人,死掉的天竺葵恹恹的似乎想控诉我的照顾不周,还有作为生气勃勃家庭二号人物的猫也莫名失踪了。想来真是有够麻烦。
关键是你这个人不好相处,她说。
那次是周末晚上七点,我和她都光溜溜的在床上,衣服叠的井然有序,像一幅幅排列整齐的油画挂在黑暗走廊,一切以程序进行的时候,我却突然爬起来,一丝不挂的去了工作间,在广告插画上重新构造人物的模型。直到完成,我回到卧室,发现她抽着烟,兴味索然。
壁上的扁扁的时钟,一顿一顿的走着,将时间压迫的紧紧的。在那短暂的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
你这人,做这种事的时候也是那么心不在焉么?没想过我的感受?她忽然流下泪来。
我怔了一下,只好说,抱歉,脑子里像被孟买大象踩了一下,肢体便不受控制般开始活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了,她叹了口气,眼光里不无悲哀,究竟是在可怜谁,我也不得知。
那么,我们离婚吧。她说。
于是,第二天就办了手续。雷厉风行,一如结婚之时。
在家里找找也许还有她的什么残留的东西,这样的想法在大脑中一闪而过,却又马上被我抓住,反正够无聊,与其默默沉思的盯着天竺葵,不如做点奇思妙想的事来。
于是开始清理房间里她剩下的物品,可惜哪里都是空空如也,卧室她的抽屉,盥洗室里的牙缸牙刷,原先醒目的一大堆化妆用的瓶瓶罐罐也通通不见——包括那块背面有她贴纸照片的小镜子。衣服之类的就不屑说了,壁橱里还有被不知名虫子咬过的一双长袜,此外就是塞满了我的冬天的几套大衣,结婚前送我的那件深蓝色的长风衣也在。
翻开影集,意料之中的,所有照片都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和她一起的合照都被齐刷刷剪开,风景照中的我总是茕茕孑立,只是把影子拖得更长。
我长长的呼了口气,总算是席卷一空半分未留,十分符合她的性格,做事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
想要把一切当作从未发生过,但是又总是处于她存在过的环境中,镜子中有她残存的影子,空气中有她呼吸过的气息,被窝的床单虽然换过,但是还有她淡淡的体香。愈是设身处地愈是不能忘怀,人似乎总是这样。
看了一下时间,刚刚过了六点,天已经渐黑,肚子也开始饿了。冰箱里只有几瓶啤酒,其余的都因为过期被丢进垃圾桶。那么,是时候去外面转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