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烟么？
他机械的点了点头，便感到嘴里被塞进去一支烟，然后噗的一声打火机点燃。他习惯性的深吸一口，烟草的香味像火一般贯穿胸肺，之后又轻轻的呼了出来。
审讯室是个不大的房间，有点窒息的沉闷，灯光昏暗，完全是从罪犯的心理学的角度来布置——压抑的庄严，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甚至可以计算出从门口到桌子的精确步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里。他坐的椅子很冰凉——铁质的。而对面二人坐的虽然不是高等皮椅，但也是沙发椅——那张椅子他也熟悉的很，边上那里还有个洞是他有次不小心用香烟头烫到的。现在位置倒过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正面是审讯桌，坐着两个人：审讯和笔录。审讯40岁左右，鼻梁处有块刀伤，一脸似笑非笑看着他，穿着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连黑皮鞋也是皱巴巴的。笔录戴着眼睛，看起来人厚道很多。穿的衣服也是带警徽的制服，洗的很干净。
发生这样的事情知道你也不好受，审讯夹着烟，弹了弹烟灰，说，换了谁都无法摆出笑脸。
他不说话，不置可否。
把它当作没发生也不无可以，又不是一句“明天会更好”就可以一言蔽之的，审讯接着说，遗体已经委托专人送返台湾了。不一起去参加葬礼么？
不必了。
哦，哦。我只是这样说说，如果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向当局申请放行，那么经费之类的也可以顺理成章了。
暂时不想去。
明白，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你也是警察出生的，很多规矩毋用多言，我来问你尽管回答，张同志会尽快做好记录的，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他把烟头掐灭，又点了点头。
你们第一次是怎么认识的？审讯问道。
他微微皱眉开始回忆，就好象从一堆烂泥中去找金子一样。他知道人是可以选择性的回忆，对于痛苦的东西像沙漏般过滤，一一甄别，然后再选择性的忘记。他尽量不动声色试图努力回想，他感到世界都开始寂静，只有皮肤下面血液秫秫流动的声音，心跳的加快声。是了，是了，思路开始清晰百慕大的迷雾散去音乐开始响起——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要淹死整个世界的鼬鼠一般大的雨，他和她在房间的床边坐着，她懒懒的靠在他肩上，短发偶尔拨弄着他的侧脸。
她说，你知道我们结婚有一周年了么？
他说，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你给我的礼物呢？她调皮的问。
他说，你先闭上眼睛。
她就乖乖的闭好眼睛，一脸天真的期待，等她张开眼时发现他的手上多了条银白色的手链，做的很精致，环绕着刻着九朵莲花。她的笑颜也如莲花般绽开。
她叫他等一等，然后跑到唱机那边，拨弄了一下，传出的音乐是corol kidd的when i dream。美妙的音乐如水一般流淌。他仔细反复的分辨歌的脉搏旋律，找出能震撼人心的部分。每次听的时候，他尽然微微颤抖，午夜的风划过落地窗帘，外面是雨点敲打着芭蕉，Corol Kidd 的声音柔润得如同一杯加了香甜的白橙皮酒的Coracao咖啡，白天的喧嚣劳顿就在这样梦幻一般的诗意时分里，在微醺的醉意中，溶解得不见踪影。如同卡特里娜飓风般摧枯拉朽不可抵挡。
他从口袋摸出一枚菊花，打算投进唱机的时候，她走过来摆了摆手，她让他也闭上眼睛，然后他感到温柔的手在他衣领上翻弄着，一会她说好了。把他推到镜子那边自己看了一下，领带还合适吧？嘻嘻，颜色也满搭配的。
你用我们每次听歌存的钱买的？
是的，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每听一次when i dream就投进去一枚硬币，现在用得恰是时候。
他抱住她，吻了她一下。她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是怎么认识的么？
唔，他思索了一下，慢慢说，那个时候我在一家台湾人开的咖啡餐厅做兼职，第一次就是在那里见到你——
我也见着你了，穿着光鲜的侍者服，傻呼呼的。她笑着说。
你要了一杯咖啡，不要奶油，不要糖，却要求我给你加盐。
那是因为我不想忘记家乡的味道，你知道的，我的家乡是台湾南部靠近海边的小镇，一个人来大陆，什么都是孤身一人，非常想家，想海边咸咸的微风。她一脸怅然。
他说，那个奇妙的夜晚，也是如这般的下着雨，要把整个世界的老虎融化成黄油般大的雨，我下班后就独自逛唱片店，一家一家的逛，试听新鲜出炉的歌曲，直到再次遇见你。
再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静静的趴坐在柜台上，店里放着的是卡萝姬的when i dream，彼时的你闭着双眼如痴如醉，仿佛陶醉于自己编织的粉红色的梦境中，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喜欢上这首歌，也喜欢了你。
她安静的看着他，满是温柔，说，刚刚从台北过来的时候非常不习惯这里，害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醒来。
他说，以后你可以在我的耳边叫醒我，我会煮一杯暖暖的咖啡，而你呢就放一段美妙的音乐。
她呵呵的笑，说， 不如养几只小鸟吧，每早听鸟儿唱歌也会很开心的。
他说，是的，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不会让你感觉到孤独，没有伤害，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一言为定。又是调皮的声音。
记忆中的她似乎总是一脸温柔的笑，笑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头发恰当好处的长，过肩，软软的有洗发水的香味。然而并不是出尘的美丽，到哪里都只是相貌平平的女孩，但是他就是这般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梦中，说着保护她一辈子的谎言，然后失去了她。
